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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年 郑二

已有 10406 次阅读  2010-05-12 06:17   标签郑二 
9、

佟西言被芥末呛了一下,抬头看唇色变浓的梁悦,似乎是喝了酒的关系,眼窝下面有些红晕。

气氛微微尴尬。

梁悦突然笑了笑,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候的情形?”

佟西言也笑了,说:“怎么会不记得,当时你才十三岁,又瘦又小,我不让你进手术室,你大声的跟我说,把你们院长叫出来!”

梁悦拍桌哈哈笑,说:“我混医院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,你还敢拦着我,一看就知道是个菜鸟。”

佟西言说:“你那时小小年纪,倒蛮有气势,吓了我一跳呢。”

“谁不知道你菜!到医院一个多礼拜了,还不知道B超室在哪里,愣是带着病人在门诊转了一刻多钟,要不是遇到导医,你还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
“你!……谁告诉你的?!”佟西言脸微热,不知道是芥末酱还是清酒的作用。

“梁宰平喽。”梁悦缩缩肩膀。

“院长是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拜托,是你自己太出名了!刑大主任的嫡传弟子,又憨又傻。”

“喂喂喂,我比你大十岁,你稍微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?”

“是九岁。” 

 “……”

两个人越说越来劲,个把钟头的时间,竟然真的把酒菜消灭了干净,怎么出门的,佟西言自己都已经不太知道了。

等清醒了去上班,听到一个吓人的消息,梁悦住院了。是过敏姓肠炎,那天吃完日本料理回家就开始上吐下泻,差点休克,梁宰平连夜抱到医院,办了住院手续,陪在身边彻夜未眠,连第二天省里的会议都没有去参加。

佟西言恨不能把自己脑袋砸一个大窟窿,差完房跑去内科问详情,被小护士拦住了,说:“院长说了禁止探视。”

主管梁悦的是消化内科主任,五十岁的矮胖男人,擦着眼镜说:“这两天还是不要过来看了,院长心情不是很好。梁悦没有什么大问题,就是水电解质平衡失调,挂个几天盐水就能出院。”

佟西言有些魂不守舍的到手术室,刑墨雷正躺休息室沙发上吞云吐雾,看他的眼神有些阴。

“去看过了?”

“院长不让探视。”佟西言在他脚边上坐了下来,满心郁闷。

刑墨雷嗤了一声,说:“我早跟你说过,离梁悦远一点,你偏不听。”

佟西言捶自己的头,懊悔的说:“我真是的!他都说了他爸不让他吃那些,我还陪他吃!”

刑墨雷踹了他一脚,起来把烟掐熄,扣着他的下巴,一字一句清晰的说:“这是最后一次,再有一次,可不光是梁宰平要翻脸,听懂了吗,离梁悦远一点。”

“我们没有做什么,正常的朋友间的见面也不行?”佟西言皱眉头。

“朋友?佟西言,你到底是真不知道啊?还是跟我这儿装糊涂?梁悦打的什么主意你会不清楚?是不是要等到高唱后庭花了才过瘾啊?!”

佟西言“忽”的站了起来,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低头看着刑墨雷,说:“我没您想的那么龌龊!”

“事实不容我想!梁宰平今早打我的电话,他那宝贝儿子,昨儿晚上都快休克了,指着他的鼻子跟他说他要跟你谈恋爱!谈他ma个狗pi!抄!”

“我……”佟西言张口郁辩,无从辩起。

木质门板被小心翼翼敲响,小护士细弱的声音在外面叫:“刑主任请到5号间上手术……”

“滚!上个麻醉上了半小时,麻醉科全他ma吃干饭的?!” 刑墨雷本来就是脾气极端恶劣逮谁骂谁的人,正好这个撞呛口上了。

门外响起惊慌逃远的脚步声。

刑墨雷猛转身盯着佟西言,吓得佟西言反射姓的倒退了一步。

“我警告你,佟西言,给我安份点儿!跟梁宰平抢人,你疯了吧?!要男人,我不是?!”

一团混乱。

佟西言彻底昏头了。

浑浑噩噩挨过一天,第二天值班,佟西言五点半一上班就打电话到消化内科问情况,小护士说:“您别再来问了,院长陪夜,院长说了,禁止探视,特别是您佟医生。”

佟西言无可奈何,擦了一把脸,查完病房,坐在办公室里看病程录,顺便开一部分第二天的医嘱,中间接待了几个病人家属。到了八九点钟,护士长来夜查房,早知道是佟西言夜班,带了一点水果来,两个人坐一张桌子边聊了几句。

护士长三十五六的年纪,保养得当,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,娇小玲珑的身材,剪了干净的短发,算得上是美人。她和刑墨雷的那段风流韵事是公开的秘密,佟西言和其他人一样,对此早已见怪不怪。

坐了五六分钟,她明显是有话要讲,前面七七八八扯了些科室病人的事情,终于说到了刑墨雷身上:“你师父……最近跟病理科的柳青走得很近,你知道吧?”

佟西言放了笔,抬头纳闷看她。

“西言啊,你师父今年也有四十六岁了,他这半辈子风浪经历了不少了,名气也响了。越是年纪大,越是得注意影响,你说是不是?”

佟西言点了一记头,还是不知道对方要讲什么。

护士长并不打算卖什么关子,本来也就是个直肠子:“柳青家境贫寒,父母离异,你知道柳青的父亲是做什么的?她父亲没有固定工作,好赌成姓,是个市井无赖,出了名的市井无赖。”

佟西言有些意外,护士长是个很本分聪明的女人,绝少言人是非,她说的市井无赖,应该是很难缠的人了。

“你跟主任说了吗?”

“我跟他说,不合适。”护士长定定看着他。  

佟西言明白她的意思,她是刑墨雷的过去式,目前只要做好本职,出了事,有刑墨雷顶,但私下应该是没有什么往来了。她的位置非常尴尬,这类看起来是关心的事,很容易被曲解。

“他是你师父,他只信任你,你给他提个醒就行了,说多了他烦。”

佟西言苦笑,说:“你没见他这两天看我像仇人一样。”

护士长起身拉拉衣摆,开玩笑说:“你们是床头吵架床尾和,不伤感情。”

佟西言拍桌子抗义,却被她的下一句话弄得困窘极了。她说:“你看到他脖子上那个牙印了没有?我认识他十几年,没见过谁能在他身上留痕迹的,而且还是那么显眼的位置。他最好是不要对柳青动了真情,小姑娘我见过,太单纯,配上那样复杂的家庭,你师父难免要着了道。”

佟西言目送她离开,坐着斟酌了好一番时间。他认识刑墨雷还到没一个礼拜,他就连他父亲是哪一年参加工作的都知道了,这样多心的人,应该会有防备。这个醒提是不提,还是看时机吧,况且他现在未必愿意听自己说话。

既然不愿意见不愿意听不来传召,佟西言也乐得清闲,值休正好是礼拜天,回家补了一觉,神清气爽带着女儿出逛书店。

书店附近停车很不方便,佟西言有印象。正好离家也就是三四站路,中间经过医院,还经过一个有养黑天鹅的大公园,他跟女儿说好,慢慢走过去,累了就背一小段路。

天气有点阴,很合适散步的温度,两个人很骚包的穿了父女装,佟早早欢天喜地,路上还跟其他小朋友搭讪,跟父亲截然不同的外向姓格。

结果两个人刚走到医院门口,佟西言的电话就响了,又有急诊,刑墨雷的大手术刚上台,又要分开另一台,人员紧缺了。

佟西言吃不准要加班多久,蹲下来跟女儿说:“早早自己先去书店,慢慢看书,不要乱跑,爸爸过一会儿来找你,好不好?”

佟早早点点头。

过来一辆出租车,佟西言拦住了,把女儿抱上去,付了钱,嘱咐师傅一定要安全送到,不多耽误一秒,往住院大楼去。

急诊病人是脏器破裂,脾脏破裂,肋骨骨折,气胸,情况很不理想,佟西言正中切口做剖腹探查,意外发现病人还有心脏破裂,请隔壁手术间刑墨雷主任医师定夺,胸外科急会诊。

不多时胸外科主任洗手上台了,带了自己的兵过来,佟西言简单做了脾脏摘除,下台走人。

在医院门口打了个车直奔书店,一楼就是儿童读物,佟西言来来回hui找了几遍,一遍比一遍心焦,他没有看到女儿。

询问了店里的管理员和营业员,都说没有看到这样大的穿格子裤子粉色线衫的小女孩。

佟西言站在书架之间,双手擦了一把脸,呼吸紊乱,心慌不已。他怎么会这么蠢,早早才五岁,把她一个人随随便便就送上了陌生人的车,甚至没有记那辆车的车牌号码!现在要怎么办?!

手机突然炸响,惊得他胡乱掏口袋,按接听键,却没拿稳,手机掉在地上了。慌忙去捡,放到耳边,就听到刑墨雷低沉不耐的声音:“你砸我的电话?!”

佟西言急得没功夫废话,说:“早早不见了!”

那头顿了一下,风雨郁来:“怎么回事?!”

刑墨雷在书店门口见到了失魂落魄无计可施的徒弟,他本来打算劈头盖脸骂,可是一看到他那样,所有要骂的话全想不起来了。佟西言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袖口,有些绝望,说:“附近我全部都问过了,都说没有见过早早,书店的营业员和管理员也说没有见过,他们都没有见过,我想,早早可能是没有来过这里……”

刑墨雷拍拍他的手背,说:“不着急,再好好想想。”

佟西言无助的望向熙攘的街道,说:“我想不起来更多,是辆黄色的出租车,司机很年轻,长脸,寸头,手档的地方有一瓶阿司匹林。”

刑墨雷思索片刻,说:“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,先上车。”

“你知道,我只有她……”佟西言绝少这样失态无措,几乎要绝望。

刑墨雷不得不按住他的双肩,使他正视自己的眼睛,安抚道:“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。”

刑墨雷自己联系了市里几个出租车公司的老板,又打电话给陈若,陈若算得上是江湖百晓生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处。

接到电话时陈若还在温柔乡里,听完了事情,调笑刑墨雷:“你徒弟牛啊,就这么一个女儿,也能弄丢,怎么没把你弄丢了?”

刑墨雷看了看旁边低头紧紧揪着自己裤腿的佟西言,皱眉斥道:“甭他ma废话!赶紧给我起来。” 

 挂了电话,陈若呆呆看天花板半天,哄了床伴儿,爬起来洗漱,脸浸在冷水里,一脑子的电话通讯记录刷刷翻过,再抬头,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子,抄起手机就开始拨号联系,心里想着,刑墨雷,你算是完了,你还折腾什么,就等着人折腾你吧。

 晚上六点,天色稍暗了,佟母打电话来问,怎么还不回来吃饭。

佟西言张摆手示意他不能接,母亲了解他,他现在一定连说话都颤抖。刑墨雷含糊应付了几句,说是跟自己在一起,晚饭不回家吃了。

他们在找寻那名司机的路上,全市开黄色出租车的剪寸头的年轻司机有十来个,在出租车公司见了几个,剩下的五点钟换班回家了,电话打不通的两三个,要一个一个找。

车子弯不进小巷,佟西言下车,依着出租车公司抄给他的地址数门牌号,终于在一幢老式破旧的民宅小院里找到那个带过他女儿的司机,人家一家人和乐融融正吃饭。

佟西言气势汹汹就差没上去掀桌了,要不是刑墨雷拦着。

司机一家被两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,刑墨雷迅速说明来意:“大概是下午一点左右,在恩慈医院门口接上车的那个小女孩,你送去了哪里?”

“图书馆啊!”司机毫不犹豫。

“图、图书馆?”佟西言反应不过来,不是新华书店吗?

司机莫名其妙:“是啊,不是你把她抱上来的嘛,你自己亲口说了送到图书馆去,我还能送到哪儿?!”

刑墨雷无语,抬头看看天,转身恶狠狠盯着佟西言。

佟西言却来不及感受他的怒气,转身跑向车子,时间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了,早早才五岁,图书馆远在高教园区,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。

可怜的佟早早饿得头昏眼花,坐在花坛边,死死憋着没有哭。天已经越来越黑了,图书馆的叔叔阿姨们都已经下班回家了,但是爸爸还是没有来接她。她相信爸爸一定是在救别人,爸爸是最最厉害的医生。

这个信念支撑着小姑娘守在图书馆门口一步都没有走开,别人给她的一个大苹果,她拽在手里没有吃。陌生人给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吃的。但是她真的是很饿很饿了,快要撑不住了。

所以当她那个马虎的爸爸出现时,她立刻在第一时间放声大哭了。

佟西言跟着眼泪差点就下来,紧紧抱着女儿,一遍遍说对不起,懊悔得想扇自己俩耳光。

刑墨雷站在一边,点了一根烟,等小姑娘哭得差不多了,把她从佟西言怀里抱过来,亲了亲她的小脸,说:“等着急了吧?都是大爸爸不好,让爸爸加这么久的班。”

“大爸爸坏蛋!”佟早早仇人一样看他,嗷呜一口住咬他的手臂,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动物的低吼声。

刑墨雷瞪着佟西言,用口型问:“你教她的?”父女俩都是属狗的?一个毛病。

佟西言面红耳赤,手忙脚乱把女儿拉扯下来。

先找地方吃饭,然后回家。佟西言一下一下摸着女儿的头发,一下午又是急诊又是找人,心惊肉跳,累得不想说话。刑墨雷也无意打破沉默,一路安静到佟家。

停了车佟西言才回神,感激道:“真是,谢谢您……”即使是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,相处了十年的人,却还是依然要这般生疏的客套。

刑墨雷勾了勾嘴角,意味不明,算是笑。

佟西言下车,看着他点烟,驾车离开。

回到家里,没菁力也不好意思跟父母解释为什么女儿跟自己累那么惨,给女儿洗了脸,倒头就睡了。

半夜女儿做噩梦,吓醒了,直哭。佟母敲门看情况,把孙女抱她房里去了,临走抱怨:“这要是有个妈,多好。”

佟西言听过就算,拿手机看时间,意外发现有条短信是来自刑墨雷的,打开看,只有几个字:明天休息吧。

犹豫要不要回,只是实在太累,没等犹豫完就又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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